夜色渐浓,宁国公府内灯火通明。
花厅里,晚膳已摆上了桌。
裴曜珩坐在主位,看着分坐两侧的两个妹妹,心中不由暗自叹了口气。
月瑄垂眸用膳,姿态优雅,偶尔抬眼看向兄长时,唇边带着浅淡的笑意,却始终不曾与对面的裴星珺有半分眼神交流。
裴星珺则更加安静,只默默用着碗里的饭菜,动作不紧不慢,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。
席间除了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,便只有裴曜珩偶尔问起月瑄在江南的饮食起居,或是叮嘱裴星珺注意身子,莫要太过操劳。
气氛虽不热络,却也还算平和。
裴曜珩看着这一幕,心中虽有遗憾,却也知足。
至少,两人不再像从前那般针锋相对,月瑄不再对星珺恶语相向,星珺也不再像幼时那般怯懦躲避。
这般相安无事,已是难得。
花厅内,烛火摇曳,映着满桌珍馐,却驱不散那份若有若无的沉寂。
裴曜珩放下银箸,目光扫过两个妹妹,声音沉稳地打破了寂静:“今日入宫,陛下提及,父亲不日将回京。算算日子,约莫半月后便可抵京。”
他话音落下,席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。
月瑄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夹起一片笋尖,送入唇中细嚼慢咽,面上神情淡淡,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。
裴星珺更是连眼皮都未抬,只静静用银匙搅动着碗里的汤羹,神色平静无波,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。
裴曜珩看着两人这般反应,心头不由泛起一丝苦涩。
父亲裴铮常年镇守边关,一年到头也难得回京一趟。
对于月瑄和星珺而言,这个父亲更像是一个遥远的符号,而非血脉相连的亲人。
更何况,当年母亲苏氏之所以会早产血崩而亡,皆因父亲带回的那个姨娘。
那姨娘本是边关一武将之女,父亲在一次战事中受伤,得她悉心照料,便将其带回京城,纳为贵妾。
母亲性子温婉,虽心中不悦,却也未曾苛待。可那姨娘却是个不安分的,仗着父亲的宠爱,屡次挑衅。
裴曜珩至今都记得,那年冬日,那姨娘故意在母亲面前炫耀父亲送她的狐裘,言语间尽是讥讽,说母亲人老珠黄,早已失宠。
母亲当时已有七个月身孕,受此刺激,当晚便动了胎气,早产血崩,拼死生下星珺后,便撒手人寰。
父亲闻讯赶回,震怒之下,不顾那姨娘身怀六甲,直接下令灌了落胎药,将那已成形的男胎打了下来,又将那姨娘逐出府去,生死不论。
可即便如此,母亲的命也回不来了。
裴曜珩的目光在月瑄和星珺平静无波的脸上掠过,心头那点苦涩逐渐转为一种尖锐的刺痛。
他何尝不恨父亲?
母亲死的那夜,他不过九岁,跪在产房外听着里面撕心裂肺的哭喊,看着一盆盆血水端出来,最后等来的却是母亲冰冷的尸身和父亲迟来的悔恨。
那之后,父亲将所有的过错都推给那个姨娘,仿佛只要处置了她,一切就能一笔勾销。
可裴曜珩知道,真正的罪魁祸首,是父亲自己的放纵与疏忽。
若不是父亲带回那个姨娘,纵容她在母亲面前耀武扬威,母亲又怎会受刺激早产?
这些年,父亲常年驻守边关,与其说是为了家国大义,不如说是一种逃避。
他不敢面对这个家,不敢面对母亲的牌位,更不敢面对他们兄妹叁人眼中深藏的怨恨。
裴曜珩垂下眼眸,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。
世人都道宁国公府世子风光无限,年少持重,文武双全,是京中世家子弟的楷模。
可谁又知道,这份沉稳与端方,是从九岁那年,便被硬生生逼出来的。
母亲下葬没多久,父亲远赴边关,将偌大的国公府丢给年仅九岁的他。
那时月瑄才近四岁,懵懵懂懂的,整夜哭着要娘亲;星珺更是尚在襁褓之中,体弱多病,连哭声都细若游丝。
他白天要去书院进学,晚上回来还要哄着哭闹的月瑄,亲自盯着奶娘给星珺喂药。
府中下人见主家无人主事,多有懈怠,他不得不学着立威,学着看账本,学着如何在这吃人的深宅大院里护住两个妹妹。
那些年,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,生怕一觉醒来,两个妹妹也会像母亲一样离他而去。
裴曜珩收敛心神,重新抬起眼时,面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温和。
他拿起公筷,分别给月瑄和星珺夹了她们爱吃的菜,语气平静地说道:“父亲回京是喜事,届时府中需好生准备一番。你们若有想添置的,尽管吩咐管事去办。”
月瑄看着碗里的菜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并未多言。
裴星珺则放下银匙,抬眸看向裴曜珩,声音清冷:“兄长放心,府中诸事我会安排妥当,不会失了礼数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