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仇旧恨袭上心头,宋瑾瑜心头那股压抑许久的火再也没能压制住。
他霍然抬头,目光紧盯着宋知珩,其中不知翻涌过多少情绪,方才逐渐平静,却并非是消停,不过是将一切波涛暗涌都藏在湖面下。
平静的宋瑾瑜,便用这样一副仿佛压在积雪里的声音,既沉又缓,一字一句地开口道:“表姐出事时,大哥与舅舅,也是这样劝说她,让她以大局为重,哪怕经历那样的羞辱,也要嫁去太子府吗?”
宋知珩眸光一凝,手扶着桌案,屈指扣紧,面上隐隐的笑意一收,带上了几分沉肃。
他目光惊疑不定地看着宋瑾瑜,仿佛重新认识他一般,“……此言何意?”
宋瑾瑜扯了扯唇角,“大哥还想着如何瞒我?”
宋知珩不语,只静静看着他,似是在判断他知道什么,又知道多少。
半晌,他终是轻叹一声,眼眸黯然,有些难过道:“所以,你是觉得我行事太过冷酷,太不近人情了?”
宋瑾瑜沉默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微微低头,亲自为宋知珩倒了一杯茶,茶水斟满,又双手捧到宋知珩面前。
态度恭敬,语气诚恳:“我知道大哥作为一家之主,身负重担,所言所行皆思虑再三,为子孙计,为家族计。”
“为此,权衡利弊,决断取舍,都是大哥必须考虑的事。”
所以哪怕知道自己被欺骗,被隐瞒,宋瑾瑜也从未真的怨过大哥。
他只悔恨,只遗憾,没能在表姐最需要他时陪在对方身边。
如今世事已往,千帆过尽,对方已不再需要他了。
需要他的另有其人。
宋知珩垂眸看着眼前这杯茶半晌,终究还是在茶水渐冷时接了过去,他轻呷一口,满口清香,隐有回甘。
宋瑾瑜见状,心下一松。
“大哥是家主,是肩负重担之人,我却只是个不求上进的纨绔。”
“家族发展,锦绣前程,有两位兄长担着,儿女私情,信义小节,便有幸留给瑾瑜。”
“大哥有大哥的责任,我也有我的路。”
“若真有朝一日,双方不再同道,甚至背道而驰,那……”
“那该如何?”宋知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“那……”宋瑾瑜抬眸看了看他,片刻后,他重新垂眸,掀起袍摆,双膝下跪,语气平静且淡然,然而越是平静,便越是执拗与坚持,“那大哥便将我分出去吧。”
宋知珩想把手中茶杯砸到宋瑾瑜头上,自己好好将他养到这么大,就是为了让他长大后自立门户、自生自灭的?
然而最终,这个茶杯还是没砸下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忽然,缓缓地,缓缓地笑了。
“早知这门婚事能给你带来这么大的影响,也不必走这一遭了。”
宋瑾瑜皱眉,“大哥,此事是我一人所想,与唐书玉无关。”
见宋瑾瑜这般维护,宋知珩笑了,“这是担心我迁怒他?”
“放心,他让我弟弟从不懂事的孩子,变成会思考有立场的成人,我感激他还来不及,又怎会迁怒。”
宋瑾瑜表情怔愣,似是还未从宋知珩和颜悦色的反应中回过神来。
直到宋知珩伸手,亲自将他从地上扶起,他才如梦初醒。
宋知珩笑着拍了拍他的肩,“十几年了,我只当自己这辈子都得像养孩子般养你,将你一直庇护在羽翼之下,却不想竟还有见到你羽翼丰满,长出骨肉来的这一日。”
宋瑾瑜:“大哥?”
宋知珩安抚道:“宋家不至于如此不堪,当初入太子府,也是你表姐自己的意愿,如今自然也不会因为一点小事便要你与夫郎和离。”
说罢,他又含笑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只要你与玉哥儿不愿意,便没人会逼你们。”
宋瑾瑜并未听出其中深意,只心下一喜,“多谢大哥!”
看着小弟脚步轻快离开的背影,宋知珩摇了摇头,已经在脑海中想着日后如何安慰对方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