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怕,不像故事里写得那么惊悚,就像渠影,渠影对他很好,渠影并不可怕。
原来鬼也会消失。
他知道死亡是很近的事。
很近很近,近得让人无法预料,措手不及。这样的事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,可能是横穿马路的无辜路人,可能是工位前加班的普通员工,可能是他的亲人,他的朋友,也可能是他。
这样的事情,他在七岁就知道了。
他在雨中看着父母的残肢,看着被雨水冲淡的血影,几分钟前心里还想着为什么爸爸妈妈的电话打不通。
他记得,妈妈离开家前说,明天早上还要下雨,所以骑车送他上学。
那时他最喜欢雨天。雨天可以藏在妈妈的黄色雨衣下,看着路面逐渐向后移动。转动的自行车轮有时路过水井,有时压过斑马线,在某个转弯处他可以精确无误地猜出这里是卖漫画书的书店,再有两个路口就是学校。
那条街上不止有书店,还有妈妈喜欢的冒着辣椒香气的火锅店,爸爸常去逛的文玩店,整条街挨挨挤挤开了好多店铺,窄窄的小街总是热闹非常。
大多时候他独自上下学,一个人穿过繁华熙攘的街道,手里举着麦芽糖,兴奋地问书店老板,最新的漫画出到了第几期。
那条街的名字却不是以那样温馨的方式刻在向乌心里。
某段时间新闻媒体铺垫盖地报道这条街,很快它就冷寂下来,和电视报纸上的热烈讨论形成鲜明对比。
青瓦街,以青瓦街连环杀人案闻名。
死亡是突如其来的事,向乌明白。
许多事都会在短暂的瞬间发生,昨天注定和今天不同,而明天是谁也猜不到的未来。
就像他从来不知道,有一天家里会空落落地只剩他一个人,有一天小说里的侦探和警察真的出现在他面前,却只是和他道歉。
他拨通妈妈的号码,电话里唱着兴高采烈的儿歌。
歌里唱,爸爸妈妈摇着船桨,带着星星摇去月亮。
他从前问妈妈,为什么要去月亮上,只有嫦娥才住月亮。
后来,电话里只有忙音。
明天没有到来,他又怎么会把远离和死亡挂钩。
当明天变成昨天,变成前天,变成记忆里黑暗的一个小点,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无知。
他想自己真是好蠢,为什么在那个雨夜问那些抬走尸体的人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出院,为什么这么多年几乎查不到什么线索,为什么所有轻松简单的事情总是被他搞砸。
为什么他明明意识到死不见尸的每一次活动都很危险,每天却过得那么轻松不做任何准备,为什么他觉得渠影很厉害和他在一起很安全就完全放下心来,自己像个拖累所有人的白痴,可他明明知道。
他知道死亡是突如其来的事,没人比他更清楚。
他知道在这里走的每一步都有危险。
他知道自己喜欢渠影,在乎渠影,不想再发生那样的意外,不想再无能为力地过下一个十三年。
可他却把日子过得像开玩笑一样。
他要怎么踏出落地窗,怎么度过今天,睁眼看着明天到来,再一点点接受它已经变成昨天,变成一片午夜梦回带着冷汗和泪水惊醒的黯淡记忆。
他要做一辈子噩梦了,直到他用完人生所有的十三年。
“咚”的一声,有什么东西磕在小腿骨上,疼痛唤回向乌的意识。
是神像的头朝他滚来,崩碎的石块撞到他的腿。
河神的笑容那样和蔼、仁慈,带着残忍的贪婪,理所应当的夺取他看中的一切。
它停在向乌身前。
细细密密的痛从小腿扩散开来,向乌低头看,发现石子划破裤子扎进了皮肉里。
他拔出石子,血流出来,源源不断地流出来,滴落在地发出“滋啦”的腐蚀声,将地面弄出一片小坑。
他的目光停留在神像的脸上,心里想,原来被碎石刺破有这么疼。
指尖很烫,仿佛血液里流窜火苗。
某一刻向乌看到石像周围萦绕黑气,他探出手,动作迟缓地压在黑气上。

